[原创][JinMin] 鸩
憎恨一个人，要噬骨啜血，才甘心。
忘记一个人，要赔上自己，才彻底。
爱一个人，也是。
灰尘，青苔，受潮香烟，以及死去花朵的味道。墙壁上斑驳的痕迹，突兀的缝隙，还有，清晰的掌印，年代久远，回忆深陷。
津缓缓睁开眼。他又梦到那个人了。无数次相同的梦境中，那个人浅浅地笑，金色的发梢垂落遮住眼睛，竖起食指放在嘴边：“不要忘记……不要想起……”接着周围的世界便染上了血红，铺天盖地地向他压过来，各种微小的声音都瞬间变得无比清晰，包括那个人的呼吸声，平和悠长，一声又一声地钻进他的思想最深处。
他醒来。没有移动身体，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上残破的蛛网。他努力回想那个人的样子。但是想起那个梦境，只留下一片蔓延的血红。
笑自己无聊。抓抓头发披上外套去街对面买烟。从便利店出来，经过地下通道的时候，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。停下来，看到一个男孩子跟在他身后，低着头怯怯地：“先生，可以借我点钱么。我两天没吃东西了。”那男孩背着一把吉他，宽大的格子衬衫几乎褪了色。津叼着烟，在塑料袋里翻了翻，拿出罐啤酒，想了想，又翻出个面包扔了过去。男孩子低下头捡起面包和啤酒，沉默了一会，忽然笑起来：“先生，我唱首歌给你听吧。”接着拿出吉他，轻轻弹起来。津靠在墙壁上吸烟，透过烟雾看着那个男孩子淡色头发阴影下淡淡抿起的嘴角，一时恍了神。他说：“你有住的地方么？”
男孩子惊诧地抬起头，津有些尴尬，清清喉咙，把烟按在墙上熄灭：“我住在前边的地下室，不嫌弃的就跟来吧。”说完就转身往前走。很快他听到身后接近小跑的脚步声。他扬起嘴角。微笑。
男孩子说他叫做MIN。笑了笑，孩子气的眯起眼。全世界灿烂。津给他放好了洗澡水，带上门。他怀疑自己的脑子坏掉了。身边的钱只够他维持一周的生计了。怎么会又捡一个人回来。搞不懂。是因为MIN的笑容么。是因为，那笑容如此熟悉么。是因为，像……他么。津听着浴室里面哗哗的水声，扣下自己床头的相框。
MIN擦着头发出来，披着自己那件大大的格子衬衫。只有那件衬衫。
津皱了皱眉，似笑非笑：“你穿成这样子是想勾引我么。”
MIN有些脸红：“我只有这件衬衫是干净的……”接着马上缩进被子里面。津笑笑，关掉灯。潮湿的气味又一次袭来。津有些惶恐。他受够了曰复一曰地在梦境中恐惧迷乱无处可逃。他憎恨夜晚。
津第三次翻身的时候，MIN抱住了他。津的脊背僵硬。他说：“你做什么？”MIN不作声。直到津翻身将他圈在自己的身下，定定地望向他的眸子，他才眨眨眼睛说：“付房租。”津一时没反应过来，MIN挣着支起上身咬了他的喉结：“你不是问我要做什么吗？我在付房租。”津怀疑自己看错了。这是刚才那个怯生生会脸红柔和淡然拨着吉他的男孩子么。然而MIN没有给他多余的时间来疑惑。他的眼神无辜且脆弱，衬着从窗子透进来的微弱光线，津竟觉得那是种妖媚的味道。
他进入MIN的身体，深深地，那一刻他看到MIN一直微眯的眼睛忽然睁开，眼神空旷。汗水滴落，发丝缠绕。MIN漂亮的嘴唇微微颤抖着，指甲陷入他的脊背。当他觉得自己仿佛死去的时候，MIN一口咬上他的喉咙。津在那一刻，想起了珉宇。不自觉地，落下泪来。他闭起眼，将自己埋在MIN的身体里面。然而那个名字仍然从各个方向将他的记忆包围。珉宇，珉宇，珉宇……还记得我吗？原谅我吗？忘了我吗？
MIN蜷在津的怀里，安静地睡去。津伸出手去摸到床头的相框，抓过来贴在胸口。他读不懂身边的这个男孩。也不想去懂。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念那个名字，珉宇，珉宇，珉宇。他在这样一个夜晚，发觉即使有人可以拥抱，仍然寒冷彻骨。
清早醒来的时候，发现MIN在吻着他的眉毛。津有些烦躁，便推开他。MIN从背后抱上他：“不可以背叛我哦。”依旧是孩子气的笑容。弯弯的眼，柔顺的发。那拥抱却带有几分警示性，紧窒的让津有些透不过气。想要挣脱逃离，MIN却嘟起嘴巴冲他撒娇：“不给我个早安吻么？”津在心底叹口气，撩起MIN的发，吻他的额头。然而却在拨开他额发的瞬间愣住。接着，从心底开始颤抖。MIN的额头上，有一个六芒星形状的图案。用血红色的药水纹上去，触目惊心。MIN看见津的表情，笑得弯下腰去：“吓到了？不觉得很漂亮么？”轻轻推开津，光着脚跳下床。光洁的皮肤裸露在寒冷的空气中，他狠狠地打了个寒颤。随手捞起一件外套披在身上，MIN眯起眼笑得天真无邪：“你要负责养我哦，我会给你做早餐的。”
MIN住进来的第五天，津的口袋里面空空如也。他对MIN说：“下一餐，我们没得吃了。”MIN看了他一会儿，又笑开：“你不会让我饿死的。”津只能穿上外套出门。面对着MIN的时候，他仿佛总是无法集中精力思考。MIN仰起脸微笑：“就当我是你养的猫嘛。”MIN轻咬他的耳垂：“你不会不要我的，对不对。”MIN咬着他的喉咙：“我们一起死吧。”呵。自己怕是中了什么邪吧。胡乱地这样想着，津和一个女人擦肩而过。浓烈厚重的香水味呛得他有点头晕。但是他仍然看到那女人脖子上价值不菲的宝石项链。猎物出现，津活动手指，准备上场。很快那女人上钩了。津吻着她的胸口时自嘲地暗笑：原来自己这张脸真的这么有用。紧接着忽然胸中刺痛。珉宇当初，也是因为这张脸才和自己在一起的么。呵。
刚刚把那项链滑进袖口，身后一个冷冷的声音：“津。”他回过头去，看到MIN冷漠的眼神，紧紧抿着的唇角。女人慌乱地遮住脸逃跑，没有在意自己脖子上少了什么。津苦笑，把项链摊在手掌中：“我是在给你挣晚饭。”MIN轻蔑地笑：“谁知道。”津叹口气。他对自己说：活该。
那天晚上MIN一直沉默。直到津伸手去关灯的时候，他说：“不要关。”接着扯掉自己的衣服，推倒津，自己倒在他身上。他伸出小小的舌从津的喉咙一路向下，舔噬，轻咬，忽而狂放热烈又忽而刻骨缠绵。津感觉到自己被温柔的包围住，温暖，湿润，紧窒，迷离，仿佛一个梦境般。他微张开眼，看到MIN咬着嘴唇跨坐在自己身上，汗湿的皮肤在灯光下被映出金色的光泽。津在这一刻明白，自己爱上了他，自己爱着他。他起身将他压在身下，密密地落下自己的吻，看着他的身体呈现出漂亮的粉红色，像是一朵只开在暗夜的禁花。他狠狠地进入他，一次又一次。当MIN的呻吟终于逸出口，津抬起头吞掉了他的声音，一并地，吞掉了他的微启的晶亮唇瓣。MIN轻轻喘息，微睁开眼：“津，有话要对我说么？”津停下动作，抚上他的脸：“我爱你。”
津一次又一次地吻着MIN。他想自己疯了。明知道爱情是毒药，从来只能饮鸩止渴，每每遇上了，却仍是义无反顾。三年前遇到珉宇，那时他便陷落了。接着两人一起出走，躲在这个暗无天曰的地方。贫穷辛苦却快乐，然而后来一切问题都渐渐浮现。于是争吵，猜疑，统统缠在一起结成一个解不开的心结。终于有一天，当津又一次醉醺醺地回来，发现珉宇倒在地上。鲜艳瑰丽的血色花朵开了遍地。他冲上去想要叫醒他。珉宇却只是微笑，让他噤声，对他说，不要记得过去的事。但是请不要忘记我。从那天起津以为自己死了。但是很快他懂得，可以安静的死去，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。他没有资格幸福。只能每夜忍受着嘈杂的梦境，然后战战兢兢地，一个人取暖。
直到，他遇上了MIN。这个被他捡回家的男孩子，这个纯真如天使又魅惑如妖邪的小家伙。他想他活过来了。他相信自己在几天的时间里面爱上了他。癫狂也好，着魔也罢。既然疯了，就疯到底吧。这样想着，津收紧手臂。不愿再放走自己心爱的人了。卑微地有些诚惶诚恐：我，还可以幸福么？珉宇，可以么？
“津，相框里的人是谁？”
“是……我爱过的人。”
“可以把你们的故事讲给我听么？”
“……好。”
…… ……
“MIN，我困了。睡吧。”
“嗯，你再做恶梦,我会叫醒你的。”
看着津微笑着合上双眼，MIN的笑容冷下来。哥哥，他又一次，背叛了你。他对自己说。他的目光在望向那相框的时候变得柔和。在心底轻叹：哥哥，你真是个傻瓜。以为自己死掉，就可以留在他心中一辈子么。你，傻透了。当年为了这样一个男人叛族，宁肯搭上性命也不让我伤他。可是现在，他的心却放在我身上了呢。哥哥，戏弄蠢笨的人类，吸食他们的爱与回忆来换取强大的法力，这些都是你教给我的。可是你为什么，反而会爱上这样的一个人呢。甚至，在他看到我六芒星的纹身时也没有想起你。你不觉得太讽刺么。隔着冰冷的玻璃在那照片上落下一个吻。MIN轻抚津的后脑，唇舌辗转，侵上津的喉咙。他的眸子染了嗜血的狂热与贪婪……
津在梦中再一次见到那个人。他追过去：珉宇，你是珉宇，对么。那人笑笑，伸出手指作了个噤声的动作：“是我。我们一起走好么。”走过来拥抱他。津却推开他：“你不是珉宇。你的耳后没有红色的六芒星。”那人怔了下，马上笑开，撩起自己的额发，一颗红色的六芒星在他的额角，放肆狰狞。
暗红，汹涌。腥甜的味道。MIN舔了舔嘴唇，望向镜中的自己，似是涂了诡艳的唇妆。粲然一笑。
哥哥。原来他还记得你。我品尝过那么多人的爱情和回忆。唯独这个人的回忆最甘甜，爱情却最苦涩。这是怎么一回事？这又能说明什么？可惜我再也不能带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去问你了。但是没关系，我会自己学会的。
就用他的血来祭奠我最爱的你，我亲爱的哥哥。从小到大，一切都是你教给我的。即使你为了这个男人毁了自己，抛弃了我，我仍然不恨你。因为你教会了我最后一件事。
我们唯一该相信的，就是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可相信。
爱了不该爱的，放了不该放的。
我们都不过是命运手中的玩物。
一次次地被吞噬，又一次次地重生。
乐此不疲。
即使最终真的找到了另一半灵魂。
也早已注定，尸骨无存。
[ 本帖最后由 ·鸠· 于 2007-2-27 23:21 编辑 ]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