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
善皓就这样成了李言笙的心腹。他一直记得当初推开李言笙办公室的门时,李言笙一幅不可置信的样子:“善皓?怎么你……你没有跟着文雨搬走?”
善皓温和乖巧地笑着:“李伯伯,我不会离开您的。您是我父亲最好的朋友,如果不是您收留我,我早就冻死在街头了。”
李言笙闻言,细细地盯着善皓看了好久,终于微笑:“善皓,你是个好孩子。从今以后,我李言笙只有一个儿子,就是你。”
离开的时候善皓歪了歪嘴角,他想,总有一天我会把属于我的东西全都拿回来。
善皓接管了百乐门。他16岁之后,李言笙给了他一条货船。于是,陷入了无休止的明争暗斗之中。每天钻营心计,言笑应酬。直到有一天,李言笙把他叫到书房,扔了一份调查资料给他。他俯身拾起,打开那个牛皮纸袋,几张照片,和一张薄薄的油印纸。照片上的文雨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,温暖地如四月的阳光。善皓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。他很久没有见过文雨这样的笑容了。所以有些难过。也有些嫉妒。他继续翻看照片,发现了文雨笑容的来源。那是个有着清澈眸子和灿烂笑脸的男孩子,斜斜地戴着一顶鸭舌帽。文雨看向他的眼神,满是快乐。李言笙铁青的脸色让善皓大概猜到了事情的始末。于是他问:“要怎样处置这个人?”李言笙用手撑住头,长长叹了一口气。许久之后抬起头来,眼中竟有泪光。他问善皓:“善皓,你告诉我,文雨他为什么那么恨我?我是他父亲啊。”他看起来只像个无助的老人。全没有了平曰的霸道气势。善皓走过去轻抚他的背:“不会的,李伯伯。文雨哥他只是暂时不理解您罢了。骨肉亲情,始终是隔不断的。”李言笙平静了一下,语气再度凶狠起来:“可是,我不能这么放任他丢我的脸。善皓,你肯帮我做件事,我将一半的产业给你。明天我就去找律师办理相关的手续。只要你把这个人,给我赶出上海。”
善皓带着人去了那个叫做津的男孩子的住处。他们没有找到他。只看到另一个病弱的男孩,细长的眼睛冷冷地:“抢劫吗?随便好了,如果你们不嫌累的话。”一个随从打了他一耳光,他开始咳血,继续无谓地笑:“干脆打死我好了,也免得我继续给别人添麻烦。”那个随从还要动手,被善皓喝止住。那个男孩看起来大不了他几岁的样子,但是那么瘦,脸色那么苍白。善皓觉得,自己一个指头就能将他推倒似的。可是他的眼神,是善皓熟悉的。死灰冰冷的眼神,满是防范和戒备。又那么地倔强。善皓觉得,在这个醉生梦死纸碎金迷的城市,与他相似的人,真的太多。这是他的幸运,还是这个城市的不幸。他低下头去,轻声地问他:“你叫什么名字?你和津是什么关系?”那个男孩子冷哼了一声,便不再作声。善皓于是挥挥手,让手下的人,把他带走。他们拉扯他起身的时候,善皓看到他瘦弱的身子瑟缩了一下,于是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破烂被子,覆在他身上,在他耳边低声说,不要挣扎了,对你没好处。
后来善皓知道了,这个男孩叫森,是津的哥哥。森起初不说一句话,无论他们问什么。到后来,有人说,既然我们可以找得到你们住的地方,自然也可以找到那小子。问你的话,到时候再问他也是一样。森于是慌起来。他开始说话,拼命地求他们不要伤害津。善皓于是遣散了手下的人。自己拉了张椅子,坐到他面前。森哀求地,全没有了起初的冷傲:我和津会离开上海的。你们,不要伤害他。求你们,不要伤害他。
善皓的心刺痛了一下。
如果这时,换做是我有事,也会有人愿意为了我,做这些事情么。
那个叫做津的人,你,真幸福啊。
他摸了下鼻子,笑笑,拿出两张船票,放在森的面前:明天的船。我送你们走。
可是事情在傍晚的时候起了变化。善皓没有想到文雨的反抗会那么激烈。即使暂时把他们送离上海,也并不代表今后都无法见面的啊。善皓不明白为什么一向理智冷静的文雨哥会如此地慌了阵脚。后来他才明白,在乎,会让一个人变得愚蠢。会满心都是那个人的影子,忘了思考,忘了疼痛,忘了自我。那晚的情景时隔多年他一直不愿去回想。只有些破碎的片断会时不时地钻进他的脑海中,触目惊心,然而,无法闭起双眼关掉回忆。他只记得,文雨满脸泪痕地对李言笙大喊:我爱他!他记得文雨摔门离开之后李言笙颤抖着去点烟的双手。他记得,森的十片指甲,被一一拔掉,可是森没有喊过一声痛。森的眼睛一直盯着他,在最后被带走的时候也是。善皓的颤栗从心底一直延续到指尖,可是他无力阻止。他记得文雨对着他跪下:善皓,我第一次求你。不管父亲要你做什么,你不要伤害他。善皓木然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文雨,一时有些迷茫。这是那个会摸着他的头浅浅地笑,言辞得体地教他各种世故的文雨哥么。最终他拿了自己的汽车钥匙给文雨:你尽快载他去码头……我去安排船。文雨抓过钥匙,跌跌撞撞地转身就跑。善皓倚在门上,看着他的背影,文雨少爷,连个告别都不肯给我么。呵。
津是被善皓推下船的。从高高的甲板上。他在扯着津的领子的时候,看到了他锁骨附近一点光亮闪过。那是什么?善皓很疑惑。但是他没有想那么多。他仔细地看了津的眉眼和容貌。在心里感慨,这个幸福的人。你此刻死去,至少会有两个人,为你落泪。换做是我,没有人。呵。没有人。所以,你不该怨恨。你拥有的,太多了。他把津的手反绑在身后,细细地缠绕了一圈又一圈。然后打上结。用力系紧。他看到津的手指,想到了森。
所有的怨孽因你而起。
没有你文雨不会变的让我蔑视。森也不会有那样绝望的眼神。
那么,所有的仇恨也会因你而结束。
你可以摧毁文雨。
而文雨,可以摧毁李言笙。
善皓眼神温和。双手轻轻用力。他看到津落水溅起的白色水花。他听到岸上文雨撕心裂肺的嘶喊。他想象着李言笙被愤怒心疼和无奈填充的面孔。然后他闭起眼,努力回忆父亲双手的温暖,和母亲柔和的笑容。
结束了。他想。然后,微笑。
可他唯独没有想到自己转回身来,面对着的。
会是黑洞洞的枪口。
终究还是算计不过李言笙么?善皓的意识逐渐模糊。他看到周围冰冷的江水渐渐浸染了自己身体流出的血。暗红。腥臭。他想,自己的生命就这样收场,也是个不错的终曲。
然而在他静静等待死亡的时候,一双手从身后托起了他。
善皓想要回头看清楚。刚刚偏过头去,他看到一个金属样子的东西,顺着水流飘荡在那人的胸前。
善皓忍不住想要大笑。
刚刚系绳结的时候,他在津的手心……
塞了一把小小的特质匕首。
善皓有时回想自己的一生,唯一的感觉便是嘲讽。
一出闹剧。且不知何时结局。
自己的姓,自己的名,自己所经历的一切,都像是一场荒唐的梦。
所以在津带着他游回码头的时候,他对着津笑得纯真无害。
我叫AN,是文雨哥安排我陪在你身边的。方才推你下水,只是为了作戏。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向我下毒手。
津点点头。发了好久的怔,忽然问:森呢。他在哪里。
善皓淡淡地:我不知道。
他们在夜深的码头互相搀扶着坐下。津撕了上衣帮善皓止住血,问他:以后打算去哪里?
善皓思索片刻,笑笑: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。跟着你好不好。
善皓记得那晚的月亮很美。清清冷冷地,映的整个江面都是一片亮银色。那晚的风很冷,他流了很多血,一直发抖。那晚的码头,死一般沉静。他在栏杆上发现了一处已经干涸的墨色痕迹。他知道,那是文雨的血迹。
津沉默很久之后,对善皓说:我们离开上海吧。
善皓点头。心里说着,可总有一天,我会再回来。
然后,他们一起坐在寒冷无人的码头,看着月光下的黄浦江,等待天亮。等待可以带他们离开上海的第一班船。
从那天起,津讨厌月亮。
他改了名字。朴忠载。这是森当初捡回他的时候在他领口发现的。
在清晨的薄雾中,看着上海在他的视线中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。
我会回来的。他想说。
却不知该对着谁。所以也只好放在心里。他想要对这个城市的一切都做一个潇洒的告别。可是再怎么努力牵动嘴角,都只觉双眼酸涩胸中闷痛。
他习惯性地摸向胸口,触到了那颗铜扣子。
蓦地惊慌,忙乱,放手。
那曾经冰冷的触感,此刻深深地灼痛了他。